一双手比划着,在月光下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猫。
他又听到秦挽知的声音:“好,那就让你去试试。”
他站在院门看着,谢灵徽环住那盆足有她一半高的红珊瑚底座,当真搬动了些。
谢清匀神色渐缓,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红珊瑚太重,移了不远就用尽了力气,谢灵徽正要休整后再试,忽听一声:“大爷。”
几人便往院门处看,谢灵徽看见了人,拍了拍手,开心笑:“爹爹。”
遥遥与秦挽知对望,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孩子面前这般无措。
谢灵徽从小生活无忧,五岁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凡事都有爹爹和阿娘。
她虽整天看似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在爹娘之间来回打量,总觉得今日的气氛与往常很不一样。
饭桌上,谢灵徽无意提到:“今天谁回来了?”
谢清匀微顿,下意识想去看秦挽知,抑着视线,问道:“谁说的?”
谢灵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不要告诉二叔婆!”
“下次不要这样,长辈说话要避一避。”
谢灵徽乖巧点头:“我知道了,我真是不小心的。”况且,她几乎什么都没听到,她也不是要说这个的。
这句问话便似风一样掠过无痕,没有人再提起。
吃过饭谢灵徽还要再留一会儿,说要下盘棋才能走,谢清匀只好布上棋盘,陪谢灵徽玩一局。
秦挽知看着父女俩,她移开眼,想起来什么,转身去里间。
趁着这间隙,谢灵徽俯身,拽住他的衣角,拧起淡淡的眉毛,压低声音问:“爹爹,你是不是惹阿娘生气了?”
谢清匀手中的棋子险些捏不住,他平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凑得更近些,仰起脸,说得格外认真:“你们今天好奇怪。”同样是少话,谢灵徽就是觉得不一样。
见爹爹愣住没有立刻回答,她抿了抿嘴,替他们发愁:“你们不要吵架。”
她小声说着,乌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要谢清匀的保证,只没等到,余光里瞥见了折返的秦挽知。
谢灵徽眼睛更亮,登时下了椅子,跑到秦挽知跟前:“阿娘,你太好了!”
一条精致的墨绿色剑穗躺在秦挽知掌心,顶端系着一枚温润的祥云白玉扣,谢灵徽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爱不释手,雀跃不已。
她给谢清匀看了看她的新剑穗,嘴巴咧到耳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仔细把剑穗收起来,谢灵徽眨了眨眼睛,一手紧紧拉住谢清匀的手指,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朝着秦挽知挥舞。
秦挽知不明所以,伸过去了手,最终谢灵徽如愿牵到了爹娘的手。
小姑娘站在两人中间,极为严肃地将他们的手贴在一处。起初只是直直地相贴,在谢灵徽眼巴巴的注视之下,谢清匀微微收紧,握住了她的手。
谢灵徽看着满意笑开了,一副“就应该这样嘛”的模样。
片刻后,谢灵徽捧着心爱的剑穗,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澄观院。
两人的手还虚握着,到底是谢清匀先松开了。
安静的屋里,可以听到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两人站在灯影里,谁也没有开口,皆有所思。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签下和离书不过一日,不在手边,莫名却觉得烫手。
压在心头的是难以开口。
签下和离书是两人当下对自己的决定。然,成亲时牵扯万般,和离时亦如是。
搬出去多么简单,偌大京城,只需另一间房屋,然而又无形中横亘了那么多。
她可以不在乎舆论,总归这些年议论声不时,她早已看淡。
她也可以不为谢清匀考虑,虽然这有一点困难。她提出和离看起来如
此草率,谢清匀却看出她的所求,同意与她和离。她理当在这关节,配合谢清匀,使其少受口舌攻讦。她不想欠谢清匀更多。
但这都没有一个眼神令她心颤,迎着谢灵徽晶亮开心的目光,她有些说不出口。
是不是冲动的决定?
是不是自私的决定?
秦挽知扪心自问,没有考虑过吗?
前些天的纠结和不舍犹在眼前。明明决定说出和离时,便想好了可以舍下他们。谢鹤言和谢灵徽必然不能跟她走,两个人可以在谢府生活得很好,有谢清匀在,她很放心。
但是,原来说出口比想象中艰难。
秦挽知和谢清匀年少成为父母。第一个孩子历经艰辛,平安见世,两个人看着襁褓中小小的生命手足无措,亲力亲为互相学习着养大了谢鹤言。
一路走到现在,他们无比希望给予儿女幸福,而今却又一时怯于直面对现在感到幸福的孩子。
一片沉默过后,终于,谢清匀看向她:“过了这个风头,等鹤言回来,我们……就告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