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的甜腻,并不算可口,但他吃得很认真。
若辰安静地站在一旁,魂灯的光芒随着他情绪的平复而稳定下来,散发着柔和的幽光。他看着云霁白肯吃东西,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仿佛被挪开了一点,空白的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但绝对是善意的笑容。
“傻子。”云霁白又低低说了一句,这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若辰只是憨憨地笑了笑,没反驳。
待云霁白吃得差不多了,若辰才小声开口:“鬼后,您还要毒药吗?”
云霁白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眸中情绪难辨:“你真有?”
若辰老实巴交地摇头:“没有。鬼王大人百毒不侵,寻常毒物对他无用。厉害的小的也弄不到。”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小的也不想伤害鬼王大人。”
意料之中的回答。
云霁白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他放下筷子,目光看向窗外,天是漫无边际的昏暗:“那你为何要那么说?”
“因为小的想让您活着。”若辰低下头,有些局促,“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仇恨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总得活着才能去想。”
活着……
云霁白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他觉得活着已是煎熬,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看见父母魂飞魄散时的绝望和苍梧给予的屈辱。可若辰这笨拙的、甚至有些愚蠢的坚持,却像是一点不起眼的光芒,在他不断下坠的深渊里,提供了生还的希望。
他复仇的希望渺茫如星火,离开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但若辰说得对,死了,就真的结束了。
他连恨的资格都会失去。
良久,云霁白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的某些冰冷的东西也吐出去些许。
“以后……”他喃喃道,眸中那片死寂的冰冷,似乎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看向若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小鬼魂火中闪烁的担忧与恳切。或许在这冰冷的鬼界,也并非全是黑暗。
“点心,”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明天……换一种吧。这个不好吃。”
若辰愣了一下,随即魂灯咻地亮了一瞬,连忙点头:“是!小的记下了!明天就换!鬼后您还想吃什么?小的去想办法!”
看着他瞬间雀跃起来的样子,云霁白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他,但周身冷硬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若辰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碗碟,退了出去。殿门合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那道依旧孤寂,却不再绝望的背影,心里默默想着:明天,一定要找到更好吃的点心!
殿内重归寂静。
云霁白闭上眼。
活着。
为了那渺茫的以后,为了心底那簇未曾完全熄灭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他得活着。
而远在幽冥殿深处的苍梧,透过水镜看到云霁白终于肯进食,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紫眸深处翻涌的暴戾与痛楚之下,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悄然萌生。
只要云霁白还在,哪怕是在恨着他,于苍梧而言,这无边漫长的生命,便不算全然荒芜。
苍梧的目光掠过镜中云霁白依旧苍白的侧脸,落在一旁恭立的若辰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若辰,把这毒药给他。”
若辰猛地抬头,魂灯剧颤:“大人,万万不可啊!这毒药可是致命之毒,鬼吃了会死的!”
这是鬼界最恶毒的毒药,无药可解。低阶游魂吃了直接魂飞魄散,等级高的鬼吃了不仅会死,还要忍受三日的锥心刺骨之痛。
鬼王这是用命哄人啊。
苍梧的视线仍停留在水镜上,声音低沉而平静:“你给了他希望,就不要让他失望。”
“他若觉得杀了我会开心,那就让他杀了我。”
“他递来的,就算是毒……”苍梧微微合眼,再睁开时,眼眸深如寒潭,“本王也甘之若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