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感到悲伤。
看江吟月在几家店铺进进出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卫溪宸没有不耐,反而想要拉长这段短暂的路途,越漫长越好。
心口旧伤隐隐作痛,面如冠玉的男子渐失血色。
为严洪昌的案子大费精力,又因汗血宝马的事一夜未眠,加上早膳午膳都没怎么食用,这会儿突然有些脱力。
可他没有表露,哪怕是身体不适。
自小就被圣上和外祖告诫不可在人前显露脆弱的年轻储君,按了按发胀的额。
雨前雾蒙蒙的天色模糊了视线,而那道穿梭在店铺的茜色身影,没有弱柳扶风的娇弱,奕奕灵动,成了雾蒙蒙中一道不刺眼的晔晔色彩。
四人来到魏家正门,江吟月拎着大小纸袋的手变得冰凉,吩咐杜鹃将绮宝带出来。
“咱们说好了,今日过后,在绮宝的事上再不可起纠葛。君子一诺千金。”
卫溪宸没有回答,在看到绮宝咧嘴跑出来时、在看到绮宝兴奋地向前伸爪时,忽然心口巨痛。
它本以为不做选择,无忧无虑生活在他们身边。
“留给你吧,照顾好它。”
江吟月脱口而出,“当真?”
忽然成人之美了?他会这么好心?
卫溪宸看着朝自己靠近不停摇晃尾巴的绮宝,温和一笑,蓦然转身,却在迈出几步之后轰然倒地。
富忠才惊道:“殿下!”
暗卫们急忙现身,纷纷朝这边跑来。
江吟月在愣了片息后,跑向倒地的卫溪宸。
一片急切唤声拉回卫溪宸的丁点意识,他掀开纤薄的眼帘,眼皮千斤重。
晕厥前,江吟月的轮廓成了眼前最后一道景致。
“念念。”
江吟月小字念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直至他彻底失去意识,念念都没有一句声响,只是怔愣地凝睇他。
在一阵手忙脚乱中, 侍卫将卫溪宸抬进魏宅。
魏宅甚小,没有用于招待的客房,江吟月带着侍卫去往涵兰苑,将卫溪宸安置在西厢房的小榻上。
遣人去传御医的富忠才哭丧着脸哽咽道:“殿下凡事亲力亲为, 怕是积劳成疾了啊!”
御医背着药箱跑来, 六旬老者大汗淋漓, 却也不忘净手后再为卫溪宸诊脉。
江吟月站在门外, 抱臂看着团团转的富忠才, 还从没见过这位东宫大管事如此焦灼。
须臾,御医走出西厢,“殿下无大碍, 是肝火亢盛,导致气血逆乱, 急火攻心,稍许自会醒来。”
富忠才上前,“可要施针用药?”
御医点点头, 借了魏家灶台,打算熬些清心火的汤药。
富忠才屏退暗卫, 一个人守在卫溪宸的榻边, 与倚在门外的江吟月无声背对。
小院外传来犬吠, 是被拦住的绮宝在吠叫。
火急火燎的, 很是狂躁。
它也很担心自己的主人吧。
富忠才抹一把脸,背对江吟月沙哑开口,“旧疾难愈, 殿下为娘子所受的箭伤时常会在过怒、过忧、过思、过悲时发作,旧疾成心病。娘子别嫌咱家多嘴,殿下的心病源自娘子。”
怒、忧、思、悲、恐、惊、喜, 人之七情,江吟月占了卫溪宸七情的半数以上。
老宦官起初辨不出太子心病的源头,而今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绝口不提的人,正是他不敢直面的“心病”。
“所以呢,都是我的错?”
江吟月抱臂仰头,眺望灰蒙蒙的天际,她曾一遍一遍苦思,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才没有取得太子哥哥的信任?是鲁莽、骄矜、自负、狂傲,让她在太子哥哥的心里成了一个没有信誉的人吗?
她差一点死在刺客的刀锋下,换来的是滔滔不绝的质疑和骂声。
是不是只有死在刺客的刀下,太子哥哥才会看到她的真心,全然信任她?
可那对她有何意义?
后来她看清了,皇家薄凉,世间痴情大多会被辜负,譬如懿德皇后。
太子的帝王路,注定是在多疑中,斩去七情,铺就血腥阶梯,一步步走向孤独。
她也不过是血腥阶梯上的一块石板罢了。
或许抽身越早,越能全身而退,而那些陪伴储君登顶的臣子、近侍、幕僚,未必能善终。
“富管事可有想过,若那年换你面临选择,是独自逃生还是引开刺客?”江吟月顿了顿,摇头道,“结局都是一样的。”
富忠才哑然,扭头看向女子的背影。
是啊,当时换作是谁,都会面临江吟月的选择,而结局都是一样的。只是江吟月运气差了些,走到了那个抉择的岔路口,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通往深渊的。
独自逃生会被视为不忠。引开刺客,侥幸脱困,会被质疑为何刺客手下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