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微微起伏的肩线,以及夜风中未能完全控制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此刻在他胸腔里汹涌难平又无处宣泄的惊涛骇浪。
“你别怪祁泽,是我为了验证猜想,让他将账簿之事告知沈统领。”魏静檀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是想赌一把。”
沈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干脆道,“我知道。”
魏静檀看着沈确绷紧的侧影,继续将未尽之言,“其实,退一步看,账簿经由沈统领之手交予安王,用以弹劾长公主,从眼下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来看,不是坏事,甚至可能是一步活棋。”
沈确侧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带着疑问与未散的冷意。
魏静檀迎着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分析,“军器司名义上,隶属兵部直辖。而当今兵部尚书,正是令尊沈夙沈大人。长公主若真在军器司贪弊之事上被坐实,兵部难逃失察之责,令尊身为一部堂官,首当其冲。如今,沈统领以此为契机向安王投诚,安王为示接纳与笼络之诚意,也为在全力扳倒长公主时,能最大限度减少来自兵部乃至整个武将体系的阻力,于公于私,都必然会倾力周旋,力保沈尚书不受重责。”
他略作停顿,让的利害关系在寂静中沉淀。
“这也就是沈统领权衡之后,所能想到的、在家族与大势之间,唯一一条或许能两全的路。虽然这条路,与少卿心中秉持的道义与情感相左,甚至背道而驰。”
沈确忽然极轻微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就碎了,“可这条所谓两全的路,实则终究是舍了立身之本,与跪着爬有何分别?这不是君臣该有之道。”
“我知道,你不屑于做这些苟且的勾当。”魏静檀上前拍了拍沈确的肩膀,轻松道,“但不得不承认,那账簿在我们手里确实棘手。在扳倒长公主这件事上,我们与安王的目的是一致的。”
远处传来檐角铁马叮咚一声,碎在风里。
“明日就看皇上的态度了。”他转身对魏静檀道,“天快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被露水微微浸湿、渐显青灰色的长街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东方天际,那线顽强突破黑暗的青灰色,正在慢慢洇开、变淡,转为一种朦胧的鱼肚白,持续不断地驱散着笼罩大地的浓重夜色。
这光预示着新一日即将无可回避地到来,连同它必将带来的、更加纷繁复杂的纠葛与较量。
第二日一早,天色已是大亮,但日光似乎穿不透殿前广场上凝重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文武百官依序列班,朱紫满眼,却静默得只闻风声掠过殿脊鸱吻的微响。
钟鼓声起,百官整肃衣冠,依次入殿。
高高的御座之上,皇帝的身影在珠旒后看不真切。
兵部尚书沈夙执笏出班,奏报军器司夜火。
金吾卫大将军苏若奉召上殿,详陈现场痕迹,并呈密文信匣及匠人血证和通敌账簿,皆指向长公主。
“臣,弹劾长公主!”
御史中丞刘炳踏出一步,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冒死以闻——长公主以金枝玉叶之尊,擅行牝鸡司晨之实。阴持权柄,暗结朝野;私蓄甲兵于禁苑,阴购粮秣于江淮。至若景隆元年江南道饥馑之事,饿殍塞川,炊骨易子……皆因公主府截漕粮、断民食,以充私库!更纵家奴通蕃舶,潜行走私之利。此非宫闱之过,实乃祸国之殃!”
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如风吹过麦浪。
几位长公主一系的官员面色难看,有人几乎要迈步出列,却被身旁同僚以目光按了回去,只余下低垂的视线与无声扫向御座的眼风。
皇帝端坐高处,指尖正缓慢地翻过账簿的一页,目光垂落于纸面,神色未动。
就在那根绷紧的弦将断未断之际,安王终于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面容凝肃,先向御座深深一礼,而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拂过阶下群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