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来庄家村一趟,反倒觉得受教了。
车轮碾过黄土,吱呀作响。
陈秘书用力蹬着自行车,忍不住又一次扭过头,夜风把他压低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书记,咱们当真不上报?”
他脊背发凉,不敢深想庄颜那批货的来路。
这姑娘的胆量,简直大得没边!
见赵书记依旧沉默,陈秘书急了:“您可不能看她学习好就放过她。这是原则问题!现在不管,将来要出大事的!”
赵书记终于开口,声音沉静,“上报?以什么理由?举报她什么?”
“举报她投机倒把!搞资本主……”话一出口,陈秘书自己先哽住了。
举报给谁?市里?省里?
如今省里正全力筹备工农展销会,旗帜鲜明要搞活经济。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举报一个为展销会提供大量物资的村子,尤其对方还是名震全省的天才庄颜——
这岂不是直接打省委的脸?展销会还办不办了?
消息一旦传开,引发的民愤可想而知。
庄颜如今是全省的骄傲,她前脚刚代表省里出征奥赛,后脚就被自己人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抓起来?
且不说市里、省里的群众会如何反应,光是红星公社和庄家村的乡亲,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他们给淹了!
陈秘书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运筹于帷幄之中。
他原本觉得庄颜胆大妄为,此刻才惊觉,对方的谋算不知比他高出多少层次。
“书记,我,我现在才明白,”他嗓音干涩,“她这不只是学习聪明,这是全方位的碾压。”
赵书记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小陈,我可以理解你的顾虑。但我大概率要调走了,我老了,没关系。你还年轻,要接我的班子,以后跟庄颜打交道的人,是你。”
话到此处,连赵书记自己都感到复杂的惋惜。
这样的天才,真是百年不遇。
只是可惜,不能看她继续拨弄风云。
与此同时,庄家早已乱成一锅粥。
“老天爷!真就没人举报?咱们真不会去蹲大狱?”庄老二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头焦躁的困兽,“我还是心慌!”
“要不咱们躲出去?上山!不不不,上山不保险……还是打地洞吧!老四,咱家就数你会打洞!”
庄卫东猛地站起来:“逃命还打什么洞?那不是等着被人瓮中捉鳖?”
“要我说,直接开车走!一晚上就能跑到广东!对,去广东!去了那边还能发财!”
两个人急得团团转,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桌前的庄颜。
煤油灯下,她慢条斯理地摊开奥数练习册。
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作为一个学霸,看着几千本练习册堆着,庄颜难以忍受。
做,赶紧做,全部做完!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庄卫东更急了,“庄颜,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做试卷?”
庄颜却说,“不然呢?”
全国联考在即,庄颜绝不敢小觑天下英雄。
越是聪明,越能体会到学海无涯,也越发敬畏那些真正天赋异禀且自律刻苦的人。
这一次,不仅是为自己而战,更是代表全省。
庄颜这面旗帜,绝不能倒。
否则,庄颜竭尽心力所塑造天才之名,骤然崩塌。
庄颜无法容忍,自己成为他人口中的失败者。
庄卫东起初还以为她是装作镇定,直到看到一连串答案出现在试卷上。
庄卫东:“庄颜,叔是真服了,情况如此紧急,你做试卷还能那么快。”
却没想到,庄颜深深叹气,“叔,你错了。”
庄卫东:!!!
咋,咋了?
为啥突然叹气?难道是事情有变?
就连庄老二和蚂蚱也惊恐看来。
如果是猫,此刻就是三只老猫炸毛了。
却听到庄颜云淡风轻来了句,“这羊城的试卷,比咱们省城难多了,我的速度极大下降,准确率也不断往下掉。”
庄卫东下意识问,“啊?掉了多少?”
庄颜悲愤,“掉到90了!”
庄卫东麻木。
他就多嘴问那句,憋了半天只蹦出一句话。
“庄颜,你就真不怕?”
庄颜嫌烦了。
她必须要在今天之内做完羊城的奥赛试卷。
三天内,看完这几年国外相关论文。
再用五天,做完国外初中、高中甚至是大学的练习册。
时间紧,任务重,没时间听这三个老东西念念叨叨。
一把年纪,咋还猫儿胆?
“放心。不会有人来找麻烦。最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