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朕不想吃,你拿回去吧。”
谢纨抿了抿唇,并没有顺从地退下,反而又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皇兄……”
“没听到朕的话么。”
谢纨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烛光在明亮灵动的眼睛里跳跃,他娴熟地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
“皇兄,今日是除夕,臣弟不想一个人待在东阁……让臣弟跟皇兄一起,好不好?”
谢昭没有说话。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端着那犹带温热的点心,厚着脸皮走上前,嘿嘿笑道:
“皇兄,你看……你不是很喜欢这个菱粉桂花糕吗,还热着……尝一个吧?”
谢昭的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接着又移到谢纨的脸上。
眼见的人就像小时候那样,用这种全然仰慕的眼神望着他,那个时候,他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不管自己让他做什么,他都言听必从。
后来,在自己的默许与纵容下,他渐渐长成了骄纵无度,嚣张跋扈的模样,可在自己面前是始终是乖宝宝的模样。
然而谢昭心里清楚,这个在自己面前看似温顺的弟弟,骨子里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孩。
除却在自己身边片刻的停留与索取,他对旁人乃至对这宫闱内外的一切,其实都少有真正上心的时候。
可谢昭记得,不知从何时起,谢纨开始有了些不同,他会破天荒地关心自己的头疾是否发作。
自那时起,谢昭便留意到那些细微处的不同,虽然对方行事虽仍带着被纵容出的任性,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全然不顾后果的暴戾。
白玉散的确有引致性情骤变的功效,但记载中多见温良者转为暴虐,似这般由张扬跋扈渐趋收敛,甚至生出体恤之心的转变,倒是有些匪夷所思。
然而,这个会眼含关切望着自己的谢纨,比以往那个只知索取,任性妄为的谢纨,更让谢昭觉得……颇为合意。
他抬起手,隔着那方微温的食盒,用指尖轻轻捏住了谢纨的下巴,迫得对方不得不更仰起脸,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谢昭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对方的眉眼轮廓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却因更年少而显得柔和,此刻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是流淌着同一源头的骨血……
也是他那早已化为尘埃的母亲……留给他的一件特殊的,活生生的礼物。
静默了片刻,谢昭终于开口:“就这一次。”
谢纨见他松口答应,登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食盒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满是献宝般的雀跃:“那皇兄快尝尝?还温着呢。”
谢昭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的玉箸,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莹白的菱粉桂花糕。
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幽幽桂花香气。
谢纨见他咽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飞快扫过内殿角落阴影里。
然而那里依旧空寂无人,方才那对话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可那零星飘入耳中的字句,却依旧像是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脊背不由发凉。
眼见谢昭将点心咽下,神情似乎略有和缓,谢纨定了定神,又往前凑近了些。
他撩袍半跪在榻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期盼,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皇兄……为什么,只有这一次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以后每年除夕……臣弟都陪皇兄过,好不好?”
他看起来实在乖顺得很, 仿佛全心依赖,满心期盼。
然而只有谢纨自己知道,虽然他面上一派仰慕, 眼睛却借着昏暗烛光的掩护,细细观察着谢昭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动。
他希望能从对方惯常的沉静之下,窥见一点端倪。
然而,他再次失败了, 谢昭的目光映不出半点情绪的涟漪,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可以解读的变化。
他只是听到那句带着试探的承诺后,略微倾身伸出手,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谢纨的脸颊。
动作随意得近乎亲昵,像逗弄一只珍爱的猫儿。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不好”。
随即,谢昭直起身子, 淡声道:“阿纨, 回去歇着吧。”
谢纨紧抿着唇,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 再追问也是徒劳, 他垂下眼睫, 掩去眸中的情绪,低声应道:“……是, 皇兄也早些安歇。”
……
夜半,谢纨躺在自己东阁的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窗外天色隐隐透出灰白,他才勉强被倦意拖入浅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混沌中属于原主的过往,属于他自己的记忆,还有那些不知来源的模糊光影,全部被打碎混合,汹涌地冲刷着他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