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吗。
能说吗?
说自己好像是蛮族可汗的血脉,说当年秦妃和你父亲究竟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来到大宋京城的。
无论是哪一件事,好像都开不了口。
一旦说出了口,好像现在得到的一切都会失去。
明月朗耐心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他说不上来自己心中是何感受,但也只是平淡地接了话:“……那就够了。”
翌日。
乌延可汗带着几个手下进了宫,和皇帝详谈有关两国友好往来事宜。
多年来蛮族时不时的侵犯已让边关百姓和将士们身心俱疲,而蛮族突然宣布的立国更是让他们惶恐不安。
当乔尔藩态度平和地坐在洛景澈对面提出,乌延愿让步以求两国百年交好时,洛景澈确实感受到了后背渗起的一阵凉意。
……事情发展得太快太顺,到了让他毛骨悚然的地步。
乔尔藩提出乌延自愿退让五百里,两国共同出些银两,将边北交界一带发展为两族百姓贸易区。
贸易区内的关市税赋,乌延也做了最大的让步。
同时,乌延也愿每年朝大宋供应牛羊、马匹数万,各种制品按产量定时向大宋进贡,只求秋冬时节大宋能提供些物资帮助,以供他们熬过漫长的冬天。
一切都有商有量地进行着,气氛和谐至极。
其下旁听的几位要臣更是暗自咂舌,不想乌延此番进京竟称得上是诚意十足。
难以想象,这竟是两个已纠缠数百年的仇敌国。
“具体细节也难以在一日内商讨完毕,”乔尔藩适时打断了相谈甚欢的使臣们,笑着道:“本汗预计还要在大宋停留七日,事关两国未来,还需徐徐图之啊。”
礼部尚书祝遥面露惭愧之色:“可汗所言甚是。”
乔尔藩目光移向高位上的人:“陛下,您说呢?”
洛景澈一顿,淡声道:“是该如此。”
祝遥恭声道:“今日陛下与可汗商讨的部分内容,微臣这便下去草拟一份再呈给陛下。”
“好,那便辛苦祝卿了。”
眼见众人将要告辞,乔尔藩眼神紧盯着洛景澈,拱手道:“可否邀请陛下赏脸,共进晚膳?”
洛景澈似是没看懂他眼中微闪的光芒,直接道:“今日商议了一天国事,可汗还是早些回驿馆歇息吧。”
乔尔藩面露遗憾:“那好吧。”
群臣陆续散去。洛景澈眼见着大殿变得空荡,才从龙椅上起了身。
起身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陛下?”安顺有些担忧地扶住他,“陛下听了一天国事,休息一会儿吧。”
“不必了,朕去御书房。”他抚了抚额角,站直了身朝外走去。
刚走到御书房门口,他便看到了窗边站了个人。
“……小将军,”洛景澈微怔了一瞬,“你怎么在这里。”
“陛下,”明月朗朝他倾身似是要行礼,却感受到了洛景澈的手轻轻拦在了他肩侧,只停留了几秒便收了回去。
“进去说吧。”
进了屋,洛景澈才意识到明月朗方才是在窗边看他们种下的那株兰花。
兰花已发了芽,日日有人悉心呵护着,长势极好。
“陛下……”
“小将军……”
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奈一笑。
洛景澈掩了唇边笑意,轻吐出一口气。
是非与否,不说说看又怎会知道呢。
他再度抬眼看着明月朗,轻声道:“小将军,我若告诉你,我极有可能是蛮族可汗的血脉,你当如何?”
明月朗触到他的目光,里面似是极为复杂暗含深意,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等他的一个回答。
然而只是听到他的这句话,明月朗心下已然一松。
……还愿意和他说,就是好事。
等明月朗回答的时间好像才过了几秒,又好像有半生那么长。
“若陛下问的是大宋的将军,”明月朗的声音低沉而不甚清晰,“那么,确为噩耗。”
洛景澈低垂了眼,麻木一笑。
“但是如果问的是明月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就在自己头顶,“我很高兴。”
高兴……?
洛景澈怔然抬头,却发现明月朗和自己的距离已经近到他再微微扬起一点下巴就能亲上的程度。
“如果陛下确为蛮族可汗血脉,”明月朗垂眼和他对视,似是察觉到他的紧张,声音里也带了一丝轻巧笑意,“那么,陛下就不许再肖想和女人诞下子嗣。”
洛景澈瞪大了眼睛,错愕在了原地。
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从肖想女人开始解释,还是该从留下子嗣开始解释。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半张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看得明月朗眼神微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