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从他昏迷那年到现在,世界重大的科技跃进和社会变迁;去了中央公园,那里有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出的、散发着星辉般蓝光的夜光森林;去了最热闹的仿古商业街,品尝分子料理技术复刻的几百年前的食物味道……
原初礼的眼睛一直亮着,问题不断,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他会为一次全息烟花表演惊叹,会对着能根据心情变色的智能面料衣服好奇,也会在尝到记忆中的味道时,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
文冬瑶走在他身边,恍惚间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八岁之前,那些他们偷偷溜出医院,在有限的范围内探索世界的下午。只是如今,牵着她手的少年,有着不会疲倦的精力,和永远十八岁的鲜活面容。
夕阳西下,给钢铁森林般的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他们坐在公园湖边的长椅上,看着空中车道逐渐亮起流光溢彩的导航灯带,宛如倒悬的银河。
一天的嬉游,昨夜的尴尬和清晨的沉重似乎都被暂时搁置。气氛轻松,甚至带着点久违的、无忧无虑的惬意。
“冬瑶。”原初礼忽然轻声叫她。
文冬瑶转过头。
少年侧脸映着夕阳的暖光,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神情有些犹豫,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
“……姐姐,”他换回了的称呼,声音更低了,“今天……我很开心。像做梦一样。”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纹,“我可不可以……吻吻你?就像……以前那样?”
气氛瞬间凝滞。
文冬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痹。她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双清澈见底、盛满恳求的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监护仪那声漫长的哀鸣,唇上再次掠过那个带着药味和泪水的、诀别的吻。
理智又在尖叫:他是机器人!是裴泽野公司的产品!是973相似的原初礼!
但他此刻的神情,那种混合着渴望、胆怯和纯粹爱慕的眼神,和十八岁生日那天,病床上少年鼓起勇气索吻时,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这不合适”,想说“我已经结婚了”。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因为她的沉默而一点点黯淡下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终于,她几不可察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同意,但已是默许。
原初礼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他靠得很近,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迟疑。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小心翼翼地印在她的唇上。
很轻,很慢,像触碰易碎的蝶翼。
没有深入,只是唇瓣相贴,一个纯净的、不含情欲的吻。
文冬瑶的睫毛颤抖着。熟悉的悸动,混杂着巨大的负罪感,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应该推开他,应该立刻结束这荒谬的一切。
可是……他的吻技生涩得可怜,只会笨拙地贴着,连如何换气都不懂。
这个认知,莫名地击中了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了唇。
原初礼似乎僵了一下,随即试探性地,轻轻探出舌尖。他的动作依旧笨拙,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文冬瑶在心中叹息一声,像是认命,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放纵。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感受到仿生皮肤下恒定的温热。然后,她引领着他,温柔地、缓慢地,加深了这个吻。
教会他如何呼吸,如何辗转,如何用舌尖传递温柔与悸动。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公园的景观灯次第亮起。他们在渐浓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中安静接吻,像一对最寻常的、热恋中的少年情侣。
许久,文冬瑶才轻轻退开,额头与他相抵,呼吸微乱。
原初礼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红晕,眼睛湿漉漉的,亮得惊人,满载着初尝亲密的无措与欢喜。
“冬瑶……”他喃喃,声音沙哑。
文冬瑶却已迅速别开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心跳依然很快,唇上残留的触感鲜明,但一种更强烈的、自我保护的理智已然回笼。
“该回家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她率先朝公园外走去,没有再看他。
原初礼愣了片刻,急忙跟上。
回程的悬浮车里,两人都沉默着。文冬瑶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金属环体冰凉坚硬。
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他只是个机器人。一个高度仿真的、程序驱动的机器。他的吻,他的反应,他的情感,都是机器和算法模拟出来的,是假的。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对过去记忆的一次拙劣回放,一次基于数据的表演。
她只是……配合了一下。出于同情?出于对记忆的眷恋?或者,只是无法拒绝那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盛满渴求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