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他就开始指挥着厨师揉面了,说是到了亚琛不一定能买得到柏林这些食材。糖霜、杏仁、朗姆酒,连像样的黑麦粉都得碰运气。
俞琬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烤鹅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拿起刀叉,切下很小很小的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腮帮子微微鼓着,像要把格洛弗烤进这道菜里的所有心意,都一点点尝过去、记在心里。
女孩抬起头,对格洛弗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把脸上的忧色推开一点点。
“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鹅。”
格洛弗从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满了史多伦薄片,每一片上都用糖霜画了个笑脸。
布包被轻轻放在俞琬手里。
俞琬怔怔望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唇瓣翕动,想说谢谢,想说您也多保重,膝盖疼时别总忍着,阁楼的楼梯该修了,我们不在您也要好好吃饭。
却终究什么都没敢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女孩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却让她觉得仿佛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橡木墙板上的家族肖像,壁炉边蜷过的沙发,楼梯拐角那幅被按了指印的相框……视线飘到楼梯口时,她忽然想起收到君舍来信的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信躺在格洛弗的托盘上,打开封蜡,里面掉出一封鲍曼往瑞士秘密转移财产的明细,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画着一只狐狸,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一座城堡的窗户。
城堡窗户是暖黄色的,屋顶上落着雪。狐狸蹲得很远,尾巴从灌木丛边露出来,卷成一个圈,像在画句号。左下角还有个灰色的小东西,像是野猪的窝,极淡地标了一个字母b。
翻到卡片正面,那行字是用钢笔写的:“狮子咆哮震碎了野猪的胆,狐狸在野猪洞里多塞了一根刺。贺新婚,不用谢。”
署名是埃德蒙·唐泰斯,那个着名的基督山伯爵,可她一看那只狐狸就隐隐猜到是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每一个字母都拆开来读,又拼回去。再定定看着狐狸那双细长的眼睛,越看,越像君舍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不大明白君舍的意思,想了又想,只敢把那封明细单交给克莱恩,卡片则悄悄收起来,生怕克莱恩看见后又动怒。
她知道他看到会生气,眉峰蹙起来,问他“他画这个是什么意思”,会说要找君舍算账,她不想让他再去找君舍算账了。
所以克莱恩看见那明细时,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收进抽屉里,没再说话。
“走了。”一只黑皮手套覆上她纤瘦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像锚一般把她从回忆的海底拉了回来。
女孩回过神来,克莱恩站在门厅里,金发往后梳得整齐,蓝眼睛在军帽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更深。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刀刃上还沾着机油的味道,所有零件,都已整装待发。
她踮起脚尖,把他领口那枚钻石铁十字勋章扶正,指尖在他胸前轻轻按了一下。
“赫尔曼,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女孩眼睛亮了亮。“像被关了太久的老虎,笼子门刚开了一条缝,胡须已经在抖了。”
克莱恩看着她,她说这话时嘴角是弯的,可指尖还按在他胸口上,他当然听懂了。她在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你眼睛里的那簇火了,我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那是引擎在预热。”他把她耳后那缕碎发别回去,“走,火车不等人。”
行李已经陆陆续续摆上车,格洛弗替他们推开门,冷空气涌进来的一瞬间,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门外的天空是冬日清晨独有的灰蓝色,还没亮透,东边地平线上扯着一道极淡的橙。
“将军,夫人,一路平安,”
格洛弗站在门廊底下,望着他们走下台阶,他没有挥手作别,只是像那棵种在老房子门口的树般立在那里。老人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路边的枯枝与一层薄薄的雾气吞没。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
轿车往火车站方向驶去。她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柏林。
菩提树大街两侧的椴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经过施普雷河上的铁桥时,河面上结着的薄冰从眼前掠过。
车子穿过晨雾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穿过这座正在经历最后一个战争冬天的城市。
这座城市前几日又挨了一次空袭。驶入夏洛滕堡区时,可以看到远处几栋建筑的屋顶露着焦黑的缺口,被炸去一半的公寓楼上,残垣断壁间还挂着粉色的窗帘。碎砖与沙袋堆在路边,还没来的及清理。
正是这条街,她在有家小书店里淘过一本二手的海涅诗集。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书店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老头,在她付钱时多打量了一眼,问:“您是从东方来的

